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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滴泪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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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 李洪辉
  爬上古稀之巅的郎中肖林,总算破天荒让女婿给两个拿薪水的儿子拍了“父病危,速归”的电文。以往他几度病重,女婿要去发报,老人总是懒得点脑壳。倘若女婿执拗,他便皱眉板脸的:“不,这老远的路来回破费不少;再说,耽误了工作年底要影响奖金!”
  女婿无奈,只好苦着脸叹气。他幽幽地想:阎王爷差鬼使登门来了,你还这样惦记钱,难道你要把钱带进棺材?!他蛮为丈人老倌那日子过得清贫抱不平,但又不好直肠捅屁眼。一次,他看到丈人老倌啃着酸萝卜,吃着剩饭,实在不忍心,便指着他那身补巴拉丁的衣服说:“爹,你整天吃的这个穿的那个样子,你到底留着钱干什么?”
  他不慌不忙,稀疏的卧蚕眉一锁,一双稍凹的大眼睛折射出两道朴直、坚强的光芒,一张使人望而起敬而多皱的方脸显得异常严肃。他扒一口饭,慢悠悠地嚼碎吞下,又掏出手绢抹抹嘴唇,爽朗一笑:“这样就算不错了:红军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吃树皮、草根啊!”接着,他讲了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湘南一带赤地千里,寸草不生老百姓抱挖观音土的情景……
  女婿给说呆了,他想回敬他句什么,可搜肠刮肚没找到合适的词。好一会,他才憋着脸喃喃地说:“那是环境所迫,现代不同了;您……您得多保重,注意身体!”
  他看一眼他,双颊布满了阴云……
  女婿清楚他的底细:他不但月月领着退休金,还用祖传密方赚钱。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责任感又被某老板相中挖煤、炼焦, 每年给他的钱又是老大把。但,他偏偏勒紧库带过他的紧日子!
老伴离他一走,他一身孤独。令人气恼的是:他身体三天难得两日好,牛病不发马病发,就喝一碗水,吃那么小瓢粥什么的都得靠女儿俩口子实行包干。由此,女儿便成了村里人谈论的热话题,人们都说这是郎中前生修来的德。当然,也有的讲法离弦走板。两口子不论怎样,总是陪着张中国正直人标准的笑脸。女婿更能忍让,他虽然高考屡考不就,倒蛮会处理生活,适应场合,仿佛他是块生就坚忍耐烦的料,心胸豁达得至少容得下半个地球。当有人偶尔拉腔作调地挖苦他:“刘善,别个养的崽倒没你孝哩,崽倒是老子身上的肉。嘿,嘿嘿嘿,你,真是个聪明人!”他听到耳里,想在心里,一笑了之。好象他一生从不会生气,从不会大声说话,只会笑。他曾三番五次地要丈人老倌搬过去同居;老人生性怪僻,固执得很,尽管女儿俩送他八箩筐、九烧箕的好话,他高低不肯。无法,女婿请来父老乡亲、亲朋戚友去劝说,老人就是舍不得点脑壳。女儿忍耐至极,冒昧道:“弟弟他们在外工作,你这简直是在存心折腾人!”
  “不不!”刘善白妻子一眼,手一摆,显然想制止她的话已是枉然,于是,他只好赔张笑脸抱歉道,“爹:桂英一时把话讲错,还请您老原谅!不过,我想你还是搬过去同居为好。虽然我们相隔半里之遥,您也不会为我们的家务、孩子牵肠挂肚;我们也不会为服侍您不周犯愁!”
“这是我情愿的,我不怪你们就是!”
  俩口子无奈,只得由他作罢。
  秋天的夜晚,皓月清辉如洗,苍穹的繁星眨着慧眼,一阵阵微风轻轻吹拂,使人顿感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田野静悄悄的,除了偶尔蝉的几声鸣叫,什么声音也没有。刘善习惯走这条鹅卵石小道。啊,不知是多少个夜晚了,他都风雨无阻地在这个时侯去替换妻子。可今宵他的思绪一反常态,他心里总觉得好象被人偷去了什么,或者说帮人办糟了一桩什么事那样不是滋味。他静静心,理理紊乱的思绪,终于有了所以然:他决定从明儿起不再在这条让人生畏的路上消耗时光了。
  一组柔和的手电光从拐弯的小土坡上射来,刘善不用猜就知是谁了。是啊,夜阑人静,除了她还有谁呢?刘善想。于是他便迫不及待地轻启嘴唇:“桂英!”
  霍地,对方脚步忙了起来。走近了,桂英信手一拂刘海,捋捋鬓发,告诉刘善热锅里有剩面条;火炉上熬着药;便桶洗净了放在屋檐前……刘善破例地打断妻子的话,和颜悦色地悄声说:  “爹既然不肯搬过来,我们应该搬过去。”
  “搬过去?”月光中,桂英那一汪深情的目光怔怔的。
  “嗯。”刘善头几点,一声长叹,一手搭在妻了的肩头,一手搔搔后脑勺,默默地说,“人生在世,生男育女就体现在这一点上,这是道德、良心问题;不然,就失去了人的意味。唉,人在这个时候够痛苦、寂寞的了,他多么需要温暖……
  桂英被丈夫善解人意的话感动了,她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低头望着朦胧中的鞋尖。回想他们婚后相处的十来个春秋,她打心眼里挑不出刘善的毛病,不论是待人接物、为人处事什么的他都能赢得旁人的赞许。对于她,就是偶尔做事粗枝大叶,他从不责怪,也不姑息迁就。他有一个多么理解人的心肠啊!此刻,他端出这推心置腹的话,怎不激起她脑海的涟漪,心弦的颤音。她缓缓抬起头,蓦地拉紧他粗大有力的手,咽哽道:“但,但愿神灵……保佑您!”
  “我倒不相信神,我倒不希望神的保佑,我是想尽点人正当的责任!”
  桂英缓缓地松开手,慢悠悠地正色道:“那么我们的猪、鸭、鸡……”
  “统统搬过去!爹离天的日子不多了,我们要设法照顾他;如果爹能在世多活些天,该是我们的快慰!”
  第二天,他们把家搬过去了。
  这样,俩口子精心服侍老人,不管是搽屎倒尿,煎药接痰,洗澡擦身都照料得细致入微,并且天天坚持给老人按摩,使老人病情稍减。年长日久,老人因年老气衰,力不能支,终病入了骨髓;小两口尽管以寝食俱废替代,而活生生的现实仍使他们力不从心!啊,他们唯一的希望是两个弟弟早点归来啊……
  “善儿,他……他们还没来?”仰躺病榻上的丈人老倌呆滞的双目睁到了一定的极限。
  刘善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利索的理理被褥,细声静气地说:“爹,您静静地歇着吧,弟弟他们很快就来了。”老人强打精神,一声轻叹,眼角边挂着两颗浑浊的泪珠:“我……我一生只盼他们这一次了!”
  “爹;您往后还要给人治病,他们看您的机会还很多。”说着,刘善倏地拿着毛巾轻轻地揩着老人的双眼。
  “我活不了两天了,我给人……治了大半辈子……病,见……见多了”他吃力地喘口粗气,脸朝墙壁。
  恍惚中,老人来到他原来的单位——A城一家中医院,他一眼看到长子在门诊忙碌。他急匆匆地走去,儿子便一眼看到了他,不等他起齿,他未报先知地说请好了假,要他先走一步。他又驱车赶到次子的住处,次子是一家国菅印刷厂的厂长,他和哥哥说的一个腔调。他心里很纳闷,感到奇怪,便问:“你怎知道我是专程叫你的?”儿子满脸喜气,兴致勃勃,会心一笑:“明年是你老七十晋一寿辰,我们准备提前去与你老祝寿!”说着,他转身一溜烟走了。他紧走几步,连叫几声,儿子头也不回……
  “您在喊什么?爹!”女儿轻晃他的肩胛,给他垫上枕巾。
  他勉力睁开眼,呓语着:“你弟弟……走了,他……不理我。”
  “爹,您是梦见他吧,他们快来了。”女婿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
  果然差不了个把时辰,两个儿子都风尘仆仆地先后赶来了。一踏门坎,兄弟俩眼泪鼻涕一把抓,长子呜呜咽咽地哭得如同泪人儿。他的长相虽不全同父亲,倒有两分相像。他身材不高稍胖,眼睛不大稍凹,高高的鼻梁搭配在黑的长脸上,那张宽而大的嘴唇吐出的细语,动人心弦。使得躺在病榻上活动艰难的父亲老泪纵横。他看着父亲憔悴的面目,暗然神伤的表情,双膝腾地跪下……
  次子痴痴的,那双皂白分明清澈如水的大眼没有一丝灵气,那张长得与父亲一个模样的脸俨然如同刀刻的石雕。此刻,他心底有很多话要倾吐,可不知怎的,胸窝里象被湿棉团阻塞了,使得他在久未见面的父亲面前显得多么的狼狈——竟连一句得体的话也难出口,连叫一声“爹”语音也走了调。啊,他深感自已一生欠父亲的太多、太多了啊!他多么需要父亲的谅解。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了工作,为了求学上进,为了使自已当好一个够格的厂长,他顾不得了。他只有掏出软绵绵的手绢轻轻拭着父亲眼眶那浑浊的泪水,握紧父亲那干瘦而蜡黄的手,不断地捏着、放开、捏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慰藉父亲那颗残存的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少自已的苦恼、愧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使父子这条公道的良心天平得以平衡。忽儿,他意识到热被窝里露出的手会伤风、着凉、便把他的手轻轻地,有分寸地用被褥遮挡好。
  这样长时间地纠缠一番后,兄弟俩与姐夫道了温寒,竟全盘接替了对父亲的服侍事宜。
  当晚,鸡叫几遍了,兄弟俩谁都不肯先睡。特别是老大,他一片刻都不离父亲左右;老二还拿东找西地忙跑腿,忙折腾。老大总是小心谨慎地守侯着,他生怕什么意外以致使他疏忽对父亲微妙神态的反应。他嗜烟烟不抽,好酒酒不沾,爱茶茶不喝,真的构成一幅美妙的感人肺腑的孝子图。
  老人安详地仰卧着,欣慰的光彩从眼里溢出来。须臾,昏昏然的他感到有人在晃着他的肩膀。他勉强睁开眼,揉揉眼窝,只见长子垂首弯腰毛茸茸的嘴贴紧他的耳,声音似蚊叫猫咪:“爸爸,您醒醒。您的钱(存折)放在哪里?”
  他手无定则地揉揉眼,头脑仅存的一线思绪一阵混乱,他疲倦至极,无精打彩,便瞅他一眼,渐渐合上了眼脸。
  长子不知所措,十分失意。多少年来,他对父亲这笔存款梦寐以求,但总没遇上时机,每每由于父亲威严的神情,振振有词的谈吐,话到嘴边又咽进了肚里。不过,他觉得自已是父亲财产最有权力的继承者。今天,在父亲奄奄一息的境遇下,他清醒的理智告诉他,该直言了,俗话说,机不可失。他于是使出浑身解数。进一步地摇着父亲的双手,胸脯;按摩父亲的眼窝、脸颊,乃至捏着鼻孔,声音比原来提高了两倍有佘。
  “爸爸,您倒说话啊,我是您的长子——继德!您……您的钱究竟放在哪里?您千万得告诉我,啊……”
  恍忽中他认为是次子,哪知仍然是长子。他头脑晕眩,双目惊疑、模糊,只是慌乱地呆呆地望着长子,好象根本没听懂他讲些什么。
  忽儿,老人朦朦胧胧的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往他的手背爬,他心里很烦闷,许久才睁开眼,哪知天已放亮,一组温柔的太阳光穿过窗户投进房里,他身心顿感一丝轻松,只见女婿和次子扒在床边悄声呼唤他解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女婿动作轻巧、熟练地已将他操起,撑扶着他坐好在床前的便桶旁。随即,女儿端着水给他盥洗,尔后,次子端着米汤、人参汤一口一口地喂进他嘴里,又信手拿几粒药丸送他吞服。末了,女婿扶他躺下,给他脱衣擦身。那温暖的手,绵绵的热毛巾,加上女婿轻而细的动作,使老汉顿觉浑身凉爽、舒坦。
  一袋烟工夫,女儿悄悄地溜进房,利索地抱着换洗衣服急走,老汉意外地摆摆手喊了声:“桂儿!”
  女儿刹住脚:“什么?爹。”
  “你过来,过来!”老人努力转过身,呼吸急促,手缓缓地、吃力地伸进枕头底,摸来一串不光不滑的钥匙,双手交换着捏着,又把它放在手心上凝视了一会,才把眼光停到女婿身上。然后,又把眼光分别溜向女儿和次子,这样反复巡视着,察看着,最后重移到女婿脸上。他稀疏的剑眉向上挑起,一双失神的大眼睛显示出他此刻应有的活力,那多皱而腊黄如纸的脸露着一缕憨笑。只见他轻启嘴唇,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颤音:
  “善儿,给!”他颤抖着手把钥匙向他递来,又呶着嘴示意床头边的红漆木箱,说,“那里面……有爹……一生的积蓄……八千零块,爹给您四千块,给小弟一千块,另外三千零块交村里……建校!”
  子女们顿感一惊,女婿赶忙缩紧手,眼眶红润,恳直地说:“爹,这阵儿我们手头宽松了,您……”
  “听爹的话,快……快拿着!”老汉双目潮湿,声音渐大,急不可待,“里面还有……你,你爷爷的药书,这交……你小弟……使用。”
  次子含着泪一脸正经,手一摆,“爸爸,你应该理解我,这……这就交给哥哥吧,他是医生。钱,姐夫您……”
  老人看一眼手里的钥匙,吃力地敲打床沿:“这是‘爹’的心愿,你们……不能违背!快、快拿着!”说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到枕巾上,递钥匙的手渐渐地在往下垂……
刘善看一眼妻子,望一眼弟弟,霍地灵机一动,接着钥匙,满脸虔诚,哽咽道:“爹,您一生清贫,待人和蔼、恳直;您一生想的是大多数人的利益,廉洁奉公,克勤克俭,为了完结您老的心愿,请让我把您给的四千块交乡里作救济费用!啊,爹爹!”说着,他恸哭不已。
  须臾,长子喘吁吁地跑来,一进屋,他双目贪婪地盯着姐夫手里的钥匙,又闪电般地扫视着房内的一切,然后一声苦笑:“啊,你们这是干什么呀?爸爸他怎么哭呢?!啊……”
  顷刻间,天空雷声隆隆,阴沉的,狂风拼命地拍打着窗棂,眼看一场大雨就要来临……
                         (作者系中国国际文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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