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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碧 江 记 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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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黄清泉
  我仿佛什么都写过,身边的、遥远的,过去的、未来的,爱的、恨的,喜的、忧的……是的,我几乎什么都写过了,唯独没有写你。
  回过头来,我发现你竟像父亲在乡下种稻般让人忽略,像妻子缝缝补补般让人忘怀,像儿子天天背着书包上学般让人视而不见。
  我想,我该写写你了,该写写你了,碧江。
(一)升平路29号
  升平路还在,石板街还在,但29号怎么也没有找到。这是事隔十年之后的2002年,我再次来碧江寻找升平路29号时发出的一声慨叹。
  1992年,我从“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洞庭湖南岸漂泊到碧江时,算是初次领教了异乡的风雨泥泞。那时的我,戴着一付廉价的宽边银色眼镜,背着一只旧得乏白的牛仔包,风尘满面地出现在朋友面前。朋友被我的憔悴之态吓了一跳,也不多问,径直把我带到了一个满地木板、木条、木箱的大院子。这院子门楣上的门牌已斑驳锈落,后来才知,它就是升平路29号。
  我后来在这个大院子里度过了近三百个日日夜夜,这是我当时没想过的。
  木工朋友姓周,那时还在舅舅面前学徒。他以一个徒弟加外甥的身份留住我,已经够难为人家了,不想他还在其舅舅面前帮我“游说”,让我倘若觉得乏味就帮忙钉钉木框,也赚几个零花钱好出门找工作。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感激之情就无以言表了。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名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的文学青年,工余时不时弄几句“云”啊“月”的寄到报刊杂志里,果然不久就有署名“石上流”的诗在《佛山文艺》之类的期刊上露脸了。
  没班加的晚上,朋友带我步出升平路29号大门,右顺走一百多米,踅进一个花树葱茏荷香袅袅的好去处,即碧江荫老园。此园于1987年底落成,由热爱家乡的香港同胞苏耀明先生倡仪并捐资一百二十多万港元兴建,园内亭台楼阁,曲廊水榭、瀑布池、小桥石山、茂林修竹,好一派错落有致的园林风光。这里的建筑楼宇,绿瓦飞檐,堂皇富丽,富有强烈的民族特色。古色古香的牌楼,曲径通幽的山水,令人留连忘返。朋友问我游园有何感受,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有些脸红的话竟脱口而出:若得红巾翠袖同赏良辰美景何其乐哉!
  尽管朋友骂我“重色轻友”,但老天却真的在一个毫无预料的晚上,赐我一位明眸皓齿的诗歌女孩,了我青春浪漫的夙愿。女孩姓邵,蓄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我曾戏言,那是普希金的一首长诗。她上班的工厂在碧江河对岸,花2毛钱的过渡费就到了碧江。她说,这里清静得有如世外桃园,每个周末总想来坐坐;我说,人海茫茫,有缘相识,此乃三生造化;她说山美水美怎如诗美;我说天高地高岂比心高;她说……我说……
  自此,我的一切工余时间都交给了通往河边的小路。河面上那小小的渡船,也成了我每夜每夜的梦想。多少次月明星稀的子夜,多少次雨打芭蕉的黄昏,我们不约而同地在小河边相遇,那么准时,那么机缘巧合,那么风情万种。我们根本不需任何约定,也无法约定,因为当时我们没有手机,电话也不方便。当我们漫步长堤或并肩椰林时,我们总是相视一笑,全凭心中点点灵犀。
  后来,世事变迁,人世沧桑,情感更沧桑。我回了家乡,继而又漂流松花江畔,而美丽的诗歌女孩,她……她却走上了一条令世人不齿的歧路。也许她有她的无奈,也许她有她的苦衷,也许她有她的偶然和必然……但一切也许都无法抚慰我流血的心,那朵嫣丽含苞的初恋之花,悄悄地枯萎在碧江的记忆里。
  十年后重来碧江时,我曾拭图沿小路寻访岁月残留的痕迹,可我什么也没打捞到,只见曾经椰树掩映的道路旁修筑了高速公路,碧江工业区新建的厂房毅然地阻挡了我探询的步子。我蓦然回首,曾几何时美好无比的倩影,就这样、就这样飘散在岁月的风尘里,远去了,消失了,连同升平路29号。
(二)民乐公园
  有朋自远方来,打电话说他是下了火车又改乘汽车再搭摩托来的,快到碧江了,问我在哪里接他。我不假思索地说,民乐公园门口。
  朋友是一位从未谋过面的笔友,我之所以让摩托开到民乐公园,一是因为我的住处离该公园不足千米,二是因为该公园门口地域开阔,一眼就能认出不相熟的来客,不至于三番两次再打电话浪费手机费。
  果然朋友如期而至。当我弯腰欲帮朋友提包返回住处时,朋友却没动。朋友说,这公园好生气派!又说,门票贵不贵?
  我说,不要门票。
  朋友一脸不信。这么大的公园不要门票?碧江既然如此宽宏大度,那又何不潇洒走一回?
  我说,我的打工诗人,你风尘仆仆的,不觉得累么?
  不累不累。朋友边说边把右脚迈进了高高的牌坊之内。
  顺便说一句,我这位朋友是写诗的,写打工诗,写那种异乡天空下袅袅的乡愁,和流水线上穿梭的泪滴。
  如今,写诗的人很多,据说一片树叶落下来砸中十个人其中就有九个人会写诗。我不管这比喻贴不贴切,但像他这样真心为诗句句为打工者鼓与呼的人却不多,所以我很珍惜这种朋友。
  何况,碧江本就是一个诗意浓郁的好地方,有商铺林立的宽大街道,也有古意盎然的石板小巷,有雕楼画栋小桥流水,也有苗圃鱼池农耕乡野,还有成人和小孩两相宜的民乐公园。因此,陪朋友玩了三天后,他突然出乎意料地决定,要在碧江租房住下来。
  从此,淙淙喷泉旁,茵茵绿草地,水波荡漾的湖畔,曲径通幽的回廊,处处留下我俩促膝而谈、切磋诗艺的影子。斜阳脉脉的黄昏,或者皓月当空的子夜,朋友要么引吭高歌,要么轻吟低唱,一首首或美妙或悲郁的诗篇,像山泉一样从碧江流出来,流到了各省级、市级甚或民办没有级的报刊上。
  我为朋友高兴。我说,我几乎看到了中国的惠特曼。
  朋友说,哪里哪里老泉;人生无涯诗无涯老泉;喜怒哀乐出诗人呀老泉。
  朋友三声“老泉”,让我感古慨今,自愧不如。
  有一次,碧江居委会在民乐公园举办大型灯谜晚会,我和朋友得知后赶来时,晚会已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一些较容易的灯谜早被人抢猜了。但我俩不气馁,兵分两路,一条不漏地猜过去,就像当年在考场赶考,见答不出的撇开不理,以免浪费时间,见有把握的立刻动手。终于,结束时我们抱回来59条毛巾(奖品),乐得两人在大排档猛灌了几瓶“珠啤”。哈哈哈哈,我们三年都不用买毛巾了。
  当然,也有对景伤怀的时候。走进民乐公园,看见成群结队的小孩子玩滑梯、荡秋千,看着蓝球场上、足球场上或滑冰场上青春潇洒的身姿,看着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帅哥靓妹,朋友沉重地对我说,如今的月儿不是故乡明了,你到我们家乡看看,一个县城都很难找到有如此规模的公园啊。
  是啊,谁都想来南方淘金,能不能淘到金暂且不说,可在淘金者中,有几位能像我的朋友一样,在为贫穷落后的故乡担忧呢?在为改变故乡面貌而默默努力呢?
  朋友离开碧江的那天,我俩在民乐公园的古诗词石刻旁合影留念。这张合影一直陪伴我走在异乡的天空下,它的背景是一首读来荡气回肠的乡愁诗,仿佛藏有某种神奇般的启示。
(三)蚕春巷
  蚕春巷是一条不足百米的小巷,小到碧江本地居民都没有几个人知晓。
  我是外地人,原本更不知此处的,只是缘于有一位年轻的老乡静住在这里。静是一个中学没念完就盲目闯江湖的毛孩子,性格很粗犷,典型的“名不符实”。静家与我老家只有一墙之隔,南下时其母曾殷切拜托我,让我在外多多关照。就是不拜托我也会关照的,美不美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嘛。问题是静不爱听我的话,常把旧日对父母的埋怨一股脑儿转嫁到我的头上,让我难堪不己。我有时也就懒得管他,甚至很久没有上过蚕春巷一趟。
  在乡下,静的家庭条件应算不错,小小年纪,家里就为他物色了一个花容月貌的对象。那女孩不仅长得百里挑一,还有非等闲的家庭背景:父亲是副镇长,舅舅是县审判庭庭长。可静和她交往了半年,仍找不到触电般的感觉,这是静亲口对我说的。静还说,他这次逃离家乡,就与这个婚约有关。
  这小子怕莫是中邪了!我不无遗憾地想。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不明电话:“你是静的老乡吧?他住院了,你快来看看哦。”我丢下手中未完的书稿,直奔碧江医院。在住院部,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安静的静:他头上绷着几层纱带,眼色疲乏、忧郁,上衣胸襟处尚残留着丝丝未擦净的血迹。
  原来,静被打了!
  打伤静的人了无踪影。我强烈要求民警同志尽快查个水落石出,因为这件事,实在让我无法向静的父母交待。可静却扬手制止。算了,他说,算了吧。我不明白素来张狂的静,为何变得如此窝囊?
  休养一周后,静让我送他回出租屋。出租屋就在小小的蚕春巷里。很久没有走进这条小巷了,那三个富有诗意的字(巷名),这时像一条令人啼笑皆非的讽刺,挂在我们生活的头顶。
  出租屋很低矮,进来两人后有些拘束,但并不显脏乱。墙上张贴的几张明星照,倒使屋子里透出一股青春和阳光的气息。
  寒暄一阵又嘱咐几句后,我正准备离开,静却扯住了我的袖子:“泉叔,我瞒任何人但不瞒你,我这次之所以挨打,是因为我恋爱了,我找到了爱情。”他情绪激动地喝一口水后又接着说,“请你在我的褥子底下找出那个绿皮日记本,所有的都记在上面。”
  我依言,惊诧莫名地打开了那本绿皮日记。我之前所有对静的不解与疑惑,才在这里找到了诠释。
  天啊,静竟爱上了一位有夫之妇!
  静上班的包装厂旁边有一个星星幼儿园,每天上下班他都要经过园门口,再过一个地下通道,才能转到蚕春巷。一个晚班后下着麻麻雨的夏夜,老天让静在地道口传奇般地演绎了一场“英雄救美”的精采短剧,成了附近众所周知的“准碧江版”。男主人公静从此认识了当幼师的女主人公汉魏。汉魏是广东人,比静大七岁,经父母撮合结婚已有一年了,其丈夫右腿萎缩,丧失了生殖能力,但拥有三家小工厂,是当地不大不小的一个土财东。交往数月后,静竟鬼迷心窍地爱上了汉魏,并且爱得一塌胡涂,不可收拾……
  静,家里不是给你找了一位很不错的女孩吗?
  我不爱她。
  可汉魏是有夫之妇呀!
  我不管,因为我爱她。爱不就够了吗?何况她现有的也是无爱婚姻。
  她这样说过吗?
  她没有勇气说,也没有勇气追求。
  那你咋办?难道就这样僵着?
  我准备向她的丈夫下跪,乞求还她自由。
  你疯啦!他指使人把你打成这样,你还向他低头?
  不,我不是向他低头,我是向爱情低头!
  向爱低头?……
  我倏然想起了某本书里的一段话:这世界上有许多这样的人,他们泰山崩于前而不惊,他们生死置于外而不慌,但爱情一旦降临,他们却会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住在碧江蚕春巷里的静,我的小老乡,你也是这样的人吗?
  我祝福你,只为爱低头的人。——因为爱从来就不卑微。
(四)石板街
  从文学社的楼下,穿过德云花园,拐进一条十分古朴的小巷,这时我才发觉,自己又走在碧江的石板街上了。
  阔别九年的石板街,风貌依然如昨。虽然街道两旁零散地耸起了一栋栋颇具现代气息的小楼,但石板街上的小木桥,还是那样古韵悠悠,桥下的流水,还是那样清亮照人,甚至那条经风沐雨的小木船,还躺在小渠边,如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
  我徜徉在夕阳下的石板街上,清风抚面,气候宜人。然而,一缕缕惆怅却像一条条吸血的水蛭一样,执著地爬进了我记忆的门槛。抹去岁月的烟云,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九年前……
  那年,我刚刚走出高考落榜的阴影,怀着一颗壮志未酬的不屈服于命运的年轻的心,收拾起简单的行囊,与友勇敢无畏地踏上了漂泊之路。初下广东,一切陌生、新奇又茫然,辗转广州、惠东、深圳后,最终在顺德的碧江落脚。碧江,这个在中国版图上找不着的小乡镇,是那么温情地接待了我这个远方的游子,尤其是那条古朴的石板街,像乡下苍老而好客的老母亲一样,亲切而又厚道。
  那时候的我,不仅是一个勤劳刻苦的外来工,而且还是一名心怀美梦的文学青年。记得有多少个清晨,我在这石板路上吟风弄月,又有多少个黄昏,我在这石板路上与友促膝谈心。
  也是在这条平凡的石板路上,我邂逅了一位美丽的诗歌女孩。那是一个火热的子夜,头上闪烁的星星,偷听着我和她切切的交流,足下每一块石板,拍摄着我和她的纯洁与浪漫。她那黑黑的遮住眼睑的小睫毛,常使我想起春天蓬勃的小草……
  我们的交往,就像立春后的柳梢,浑然不觉间,就青枝绿叶起来。
  我们手牵手地走在石板街上,有时一整晚没说上几句话,只默默地用步子丈量夜的静谧。语言对于我们已显多余。我们正切切实实地感受爱情的降临,这比语言更为生动。我轻轻地拉起她那温暖湿润的手,把它捏在手心,仿佛抓住了她的生命。她没有缩回她的手,用她那藏着秘密的眼睛哀怨地看了我一眼。顿时,我激动得难以自持,赶紧掉过头去,目不转睛地遥望着前方那或明或暗的街道。我希望它无限的远,远到无限,就像科幻故事里那样我可以牵住她的手,走过时光隧道,走到一个只有我们俩能够到达的地方。
  有一次她问我,你相信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吗?我说相信,你就是那颗最亮的星星。她吃惊地看着我,你真的那样认为?我说:你不信?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亮堂的星星呢。我说完,低头蓦见两滴晶莹的泪珠,挂在她眼角,仿如爱情诗里那动人的“诗眼”。她喃喃地自语,可是……可是我是一颗没有家的星星呀!一霎那,天地间静寂得可以听见心跳,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俩,身外别无他物。我轻轻地掩她入怀,用我的真情拭去了她眼角两颗泪滴。我们微闭双眼,尽情地亲吻着,幸福像一浪高过一浪的潮水,把我俩淹埋在他乡的子夜深处。
  诗歌女孩为我抒写了一首洁白的初恋,然而又在我的灵魂里竖起了一块心灵的墓碑。我是在被迫回家的两年后,才得知她走了邪路。我同情她,但我无法拯救她。我从她的故事里渐渐悟出,贫穷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恐怕是人类精神的最后崩溃。
  如今,我又走在这条昔日的石板街上,物是人非,但今非昔比。石板上,也许还流淌着逝去的忧伤,一朵本该葱郁的爱情之花,零落成泥,被无情地辗碎在岁月的缝隙里。所幸,几度飘零的我,至今还坚守着人生那丛唯一的青翠,虽没有开花结果,总算增添了一线旺盛的生机。
  此时此刻,在石板街的尽头,正冉冉地升起一个崭新的世纪。
(五)同兴花园4号
  我在同兴花园4号住了4年。
  当时我不知道,这4年,我原来一直住在一个虚拟的地址里。因为,熟悉碧江的人都知道,碧江的商品房社区只有一个碧锦花园,另外还有一条由德云老市场通向坤洲的花园街,根本不存在什么同兴花园。我所寄住之处乃是一幢三层民户楼,数户房东把楼合伙修筑在一起,因而显出一种气派。楼下是由曾经的集贸市场改造而成的德云公园,树木亭台,又平添了不少雅致。
  2002年,我与李笙歌诸文友在顺德创办了面向文学青年的流年文学社,不久风生水起,我们注册登记的地址和邮局给我们安装的邮箱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同兴花园4号,这大概就是该地址正式在社会上使用的“源头”。后来,我们又筹办了《异乡生活》杂志社,仍沿用了这个地址,更让大江南北的数千文学朝拜者,都向往着广东,向往着这个“甘为文学嫁衣裳”,并竭诚为天下打工者鼓与呼的“同兴花园4号”。
  从深圳特区慕名而来的皖籍诗友李明亮,在同兴花园4号创作了大批可歌可泣的打工诗歌,相继在《打工知音》、《打工族》、《飞霞》等期刊上发表并受到好评。
  由于条件所限,我们办文学社或编杂志时,均没有建立自己的网络,就夭折了,实在是一件特别遗憾的事情。不过,我和李笙歌、邵青松等文友勤奋笔耕,终使网络对“同兴花园4号”有了回应。不信的话,你只要打开“百度”搜索一下,就会发现“同兴花园4号”已与我们几位有了不可分割的联系。
  在同兴花园4号,有一件事令我至今耿耿于怀,惭愧于心,那就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一些文学朝拜者对我们寄予的厚望和大力的支持,特别是浙江两位老先生,竟从退休工资中抽出部分寄给了杂志社,钱虽不多却厚德载物,情谊感人。当年杂志社夭折解体后,编辑人员各散五方,我们几位主办者负债累累,因此没与各位热心人联系。如今事过境迁,我总想方设法想对他们表示一声衷心的感谢,却怎么也找不到他们的联系方式了。唉,我只有久久伫立南国的夜空下,默默为那些热心人真诚地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今天,我还住在同兴花园4号,面对的还是那楼、那园、那树、那些街坊,可我总觉得这里多出了许多看不见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人生最宝贵的记忆吧。
(六)碧江金楼
  碧江金楼在顺德北窖碧江乡中心村细桥坊,是一座民居。金楼构造精美,是顺德县现存民居中罕见的建筑物。全座主体两层,砖木结构,硬山平脊屋面,为晚清建筑物,是碧江职方第苏少澹的父亲修建的。
  首层明间有屏门、门枋、雀替通花,左右次间门洞上装有十分精致的万字,回纹贴脸和花卉门檐浮雕。二层布局前厅后寝,三面环廊与寝室连接,成回字形(现寝室木装修拆除)。厅为金楼主体,通饰木雕花件,人物故事组画等,潮州风格。厅壁分为三层处理,下层雕花裙板,中层为博古形式,镶玻璃嵌固,上层是木雕铺作,紧接藻井,天花顶部为云蝠盘雕,栩栩如生,全部木雕以金薄贴饰,光彩夺目。
  左右两廊与前廊交界处设有垂直多层的框架橱柜门洞,橱柜是用作放置书画古玩,橱柜裙板刻清朝乾、嘉时代大学士刘塘、湖北督粮道宋湘、云南临安府太守王文治、翰林学士张岳崧的书法。
  整座金楼的精湛木雕工艺,书法艺术,具有一定的历史、工艺、科研价值。
  金楼现为碧江管理区招待所,保护良好。1991年5月,公布为县文物保护单位。
  金楼是碧江苏家早年修建的一座书楼,富丽堂皇、尊贵典雅,楼中多取金箔镶贴,故得名金楼。它在当时是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乾隆年间的浓墨宰相刘墉、淡墨探花王文治都曾登堂入室,与金楼的主人切磋琴棋书画,共叙风花雪月。
  碧江(村),一个历史上的繁荣之地,根据咸丰年间县志记载,碧江(村)最鼎盛时期三万多人,且多读书,是典型的儒乡文化。当时在顺德,其建筑宏丽者莫过于碧江。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在经历了数次战争和运动的洗礼之后,碧江的古建筑所剩不多,但最具代表性的金楼却出人意料的保留下来。
  (一)金屋藏娇的传说
  金楼以贴金得名,却凭藏娇闻名于世。相传当年慈禧的干女儿、法务大臣戴鸿慈的女儿戴佩琼下嫁时任兵部员外郎的苏丕文,苏丕文将戴佩琼安置在金楼之中伴读,夜夜有美人红袖添香,故传有金屋藏娇的佳话。
  (二)三口井
  因为用做书楼,又是木制结构,所以一个小小的碧江金楼,就修有三口井:院子里的井、正厅里的井以及顶部的藻井。
按照五行的说法,木被火克,而火又被水克,院子里的井和正厅里的井主要用来防火、降温,而顶部的藻井,直径很小,上面雕刻着五只蝙蝠,寓意着“五福临头”。
  (三)鬼斧神工的木雕
  金楼二层的雅集(接待客人、以文会友的场所)是整座金楼的精华所在,这里的家具、木门窗、木屏风大多是采用纹理细密光滑的酸枝木所造。酸枝木在经过刮磨后,表面如同镜面一般光彩照人,触摸起来质感细滑清凉,从视觉和触觉上都能感觉到一种深厚含蓄的美感。如果再在上面贴上一层金箔,一入此室,便有一种富丽堂皇却不失华贵雍容的感觉。
  不过游客们大多料不到,金楼精华中的精华并不是这炫目夺眼的黄金装饰,而是其中鬼斧神工的木雕工艺,仔细环顾四周门窗,你便会发现小小的方寸之地竟然雕刻着大千世界,花鸟鱼虫,应有尽有,而且动物姿态生动,神态逼真,植物巧夺天工,栩栩如生。怪不得同行的导游向我们介绍说单单这木雕,就已经价值连城!
  (四)讲究的摆设
  金楼中有不少讲究的摆设,比如跋床,它比一般的床要宽许多,而且有两道屏风,两道屏风中间是给婢女站立服侍用的;比如八角窗,是向两边滚动推开的,意思是八面威风;比如古代的保温设备,在两层包装之间填上满满的棉絮,以达到阻止热散发的功效。 
  (五)文人墨宝
  清朝中期的碧江是儒乡,读书风气浓烈,很多家的天井中都种植着龙眼和桂花,取一个攀龙借贵(桂)的祥瑞。当时乡中有“家无读书子,功名何处来”的传统,因此,对知名的文人是推崇备至,苏家把书楼建设得如此豪华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读书人在碧江的地位。
  正是因为这种学风,很多文人在碧江留下了足迹,在金楼,你可以发现很多熟悉的名字,例如宰相刘墉,“翰墨丹青事事妍,湖山佳处寄才贤。几回禅院花争发,一夜山堂月正圆”。例如当时岭南著名的文人张岳嵩,“汉江东去有高台,烟树苍苍楚望行。老马铜蹄访北塔,少年齐唱晤鹰来”。
  (六)碧江版“清明上河图”
  清代道光年间,苏家有子苏鹤,号二悟坡道人,作二十四咏,概括碧江当地的人文自然景观,并以此咏为线索,雕作铜壁,重现历史上的繁华碧江。
  这幅碧江版的“清明上河图”长23.8米,高1.5米,上面所绘风景栩栩如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七)百年古树
  虽然金楼新修复的后花园只有原先的五分之二大,但是散落在园中的一花一草一木都特别的讲究,从佛肚竹到黄金间绿,从100年的龙眼到200年的紫薇、青思,无不见证着时间车轮的痕迹。
文化经济积淀造就了碧江金楼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不妨将目光投向有点苍茫的碧江历史。自古以来,碧江水陆交通便利,陈村、紫坭、石壁三条水道汇于碧江。因此,碧江一直是广州往来西江、北江船只的必经之地。优越的地理位置,催生了繁荣的经济。自然,也积淀了深厚的文化资源。自明景泰三年建县始至清末,碧江共有举人106名、进士17名,同时,还诞生出著名学者苏珥、苏葵、梁若衡等人。清代中期,碧江更发展成一个颇具规模的手工业造纸基地,并形成了三圩六市。清末,碧江成为珠三角重要“谷埠”——粮食加工储运中心。
  深厚的文化积淀,广阔的思维视野和雄厚的经济实力,一直使碧江成为远近闻名的文化经济重镇。为官为儒为商的碧江人,更在这里建造了栉比鳞次,考究十分的祠堂、馆舍、书塾、民居和园林。碧江金楼便是其中的典型。据北窖一位多年专门研究顺德乡土文化的干部称,设计建造金楼的工匠都是岭南名家,材料也都是直接从中外各地运来。因此,金楼混合了江南婉美内敛和岭南浓烈华丽的建筑风格,其木雕装修处处显露出岭南文化海纳百川的特色,成为鹤立鸡群的古代广府建筑精品。当历史大潮慢慢退却后,作为曾与碧江一起走向辉煌的金楼,成为历史的痕迹与见证一直矗立在人们心中。但是,我们必须注意到,正如顺德拥有众多乏缮缺修的历史胜迹一样,若没人铁肩担道义,没有相关部门的大力支持,它也只能一任雨打风吹去,湮没在人们模糊的记忆之中。因此,回首金楼几起几落的历程,虽颇让人唏嘘,不过,更多的,倒是欣慰。
  
强烈文化意识保护了金楼
  上世纪70年代中,清晖园准备扩建重修,有关部门欲将金楼内的木雕石砖搬去清晖园。当时的北窖镇委副书记林鉴松和部分干部群众闻讯后立即四处活动,数陈理由,面折廷争,力阻迁拆。几经周折,最终使金楼得以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而一位原籍碧江的乡土文化人20多年来为金楼及碧江的文化遗产默默耕耘,他将积聚了数十万言关于碧江古建的文字资料和大量图片,无偿地提供给金楼的修复和研究及旅游开发工作,却连自己的姓名也不愿披露。这些,都让人想起古人火中抢救名画的故事,而深深渗透在村民心中的文物保护意识和群而护之的行为,无疑是长期文化积淀代代相传的结果。
  与北窖众多文物一起,碧江金楼在1991年被列入顺德县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但是,与其他地方不同,北窖人和碧江乡亲却通过产权转让形式,将它划归乡政府,并把它改造成招待所,严禁闲人进入,使其得到完好的保护与保存。这看似寻常的举措,其实折射出他们独到的保护意识与未雨绸缪的长远眼光,也为金楼今天得以重焕光彩奠定了基础。
  2000年,在文物普查工作中他们发现金楼蚁食严重,架梁危殆, 必须立即抢修并扩大工程面积,当村居委向村民征用部分民居时,碧江人显示了他们深明大义的可贵品格。他们闻讯后,有的将金楼前的“职方第大房”无偿捐出;有的将金楼边具400多年历史的“泥楼”只象征性收取1元月租;有的将金楼附近的古建筑转让给居委会代管。众所周知,在寸土尺金,寸土必争的现代商业社会,祖业与土地,是上不封顶的无价之宝,而他们却“挥手脱相赠”,这种令人感动的古贤风尚,正是长期儒商文化孕育出来的现代品格。
  2001年,当地文体局聘请华南理工大学对金楼进行绘测,并着手申报文物保护单位,省专家更建议将附近的泥楼、职方第、亦渔遗塾等一起申报,并在2002年得到批准,在文体局、北窖镇政府的大力支持下,碧江金楼再度进行测绘并制定修复方案,文体局和北窖镇政府更要求各部门互相配合,合理利用金楼历史建筑群的文化资源,更将其融进整个地区的长期发展规划之中,而碧江村居委继续推进砖雕大照壁、亦渔遗塾等全部保护单位修复工程,并投入1000多万元进行测绘与修复。
深远眼光发展了金楼
  一个村居委对文物进行保护,不足为奇。一个村委会能拿出一笔资金修复古建,也不足为奇。但一个村居委能拿出1000万元对古建筑进行修复,手笔和底气,眼光与魄力,却有点惊人。
  对此,碧江社区居委会主任苏汉基表现出分外的冷静和胸有成竹,他说,作为碧江的一张名片,用1000万元去加大投资力度,修缮如旧,吸引海内外游客,同时,及时改善投资环境,吸引更多外来资金和企业前来兴办企业,其未来的发展空间,其实十分可观和广阔。他一番平实的话语,打消了当时对此深表担忧村民的疑虑与困惑。于是,扩建工程顺利推进。碧江金楼也得以在2002年国庆对外开放。碧江人终于拥有了一座在现代社会中创造出可观经济与社会效益,但古风犹存的“金楼”。
金楼的开放是一种文明的延伸
  作为一个只有1.5万人,面积近9平方公里的自然村,碧江一直以来都以其发达的商业贸易实力成为北的次中心,现在,它不仅拥有10多家外资公司和中外合资公司,而且,几家在数年前来碧江靠几百万起家的香港公司,现都成为香港联交所主版上市公司。2003年,碧江全年工商业总产值将超过12亿元,产业涉及广告制作、时装、饮食、仿古建筑、体育用品等领域,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高文化含量的产业,使它们获得高额的利润和深远的产业空间。因此,近年,碧江的工商业地价比其他地方高。这,多少印证了镇政府和居委会当年的构想,同时,也更坚定了碧江人投资文化、全面开拓市场的兴致与决心。
  可以说,碧江金楼的开放,正如有关评论指出的那样“不仅仅是一座古代豪宅的修复和开放,而且是一种精神,一种文明的延伸和发扬光大。从现代经济学的角度说,一个地方的经济越多元化,就越具有活力和发展空间。作为第三产业支柱之一的旅游业的加入,将使北窖经济的发展空间将更为宽广”。
  是的,正是文化,使碧江人扎根本地,走向四方。是文化,让他们长袖善舞,积财万贯。是文化,令他们同心协力,保护古建。同时,是雄厚的经济实力,让他们的文化根深叶茂,是活跃的经济活动,使他们的文化更繁花吐艳。
  因而,碧江金楼的后来居上,并非横空出世,一蹴而就,相反,是积淀千年,几十代人携手相承文化经济的结果。因而,当我们看到人潮如涌的金楼时,我们更想到,杏坛之逢简、北水之尤列故居、乐从之陈氏大宗祠、龙江之杜鹃庵、大良之锦岩公园、均安之冰玉堂、陈村之黎简故居,因为,它们都拥有各自独特的资源,也能催生可观的文化经济效益。当我们看到北窖人和碧江乡亲大手笔投资建造的民乐公园人气日渐鼎盛时,我们再度看到他们深邃的文化经济眼光和脚踏实地的务实作风,并从他们澎湃向上的经济发展势头中,强烈地感受到那由深厚文化积淀和雄厚经济资源交融所拓开的广阔而深远的前景与未来,这,也正是我们最需借鉴与学习的经验与模式。
(七)碧江:一个诗人的生活
  碧江,南方版图上找不到的一个角落。它干瘪的乳房喂养着,我落魄而清贫的生活。我习惯在凌晨3点钟起床,把梦扔出百页窗。和生活和解。吃几天前的残羹剩饭。接着进入工作状态,写一些向交通警致敬、我爱情人李大碧或流浪狗在进口草皮上找厕所之类的废话。借以兑换几个可怜的稿酬,养活形峭骨立的我。我的女友最近一直躲着我,生活教会了她许许多多,关于忘却和疏远一个疯子和痞子的办法:争吵,逃避,抵抗,去酒吧和久违的情人小坐。看儿童不宜影片,借以警告神经错乱的我。小镇上也时常,有朋自远方来。诗人、作家、文学青年、吉它手、巴士司机甚至皮条客。将我贫民区中心的狗窝,当作避难所。对于他们的造访,我一般都不太感冒。虚构的友谊形同虚设,我们终将在无序而混沌的日子里擦肩而过。而现在,窗外是十二月的顺德。是工业勃起的顺德。我必须在靠近太吠和通宵酒令的地方,找到或杀死自己的诗歌。为近乎贪婪的胃囊和可恶的文字拔河。我承认我是一个伪诗者。我恐惧着,卑微着,痛苦着。我发泄着,腐烂着,挣扎着。我睡着,醒着,坐立不安着。死去的庞德、荷马、海子和顾城……没有谁能拯救我。
  碧江,南方小镇一个破败的角落,我的生活像一堆四处散落的家具。我在这里生活着,寻找着,我被自己抛弃和忘却。我后悔着,捡拾着,糊里糊涂着。我被世人遗忘着。只有白门口和德云巷的月亮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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