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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新作

打 工 十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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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 禾
1996年的夏天,我身上挂着飘飘荡荡的白汗衫
汗水先我一步踏上广东的土地
在火车上被抢,搭汽车被宰
半路又卖猪崽
乌黑乌黑的手,掏出陌生
恐惧之症一路虚胖
高一脚低一脚,颠簸在稀烂的工业区新泥路
身边的人都是幻觉的泅徒
我与他们一起高高举起,来自五谷的梦想
我见到老实的出租屋,老实的外地人、地铺
和衣、鞋、袜子
男人与女人挤在一块
空气之中流动痛苦的思索、查房的恐慌
草席印有故乡县城的名字,这种贴切的比喻
在异乡的蚊子看来,我是最好的礼物
无论多么危险,蚊子拒绝我的警告
像我拒绝查暂住证的忠告,住进老乡的出租屋
徒步穿越工业区,打探一束乡情遗失的方向
哥哥从樟木头流动到虎门
姐姐从东莞流动到深圳
我是他们流浪的翻版,从头到脚
我洗不干净流浪的味道
居无定所,身无分文,饱一餐饿一顿
查房的狗叫声、敲门声、巷头巷尾恐惧症
霸占一切正常的通道
我与我的同伴在奔跑中丢失了一只左脚的鞋子
和右脚的方言,我被夜间的灯光吓成一片黑色
蛰伏在荒山坡、芭蕉林,不敢出声
我与同伴打手语或学蛙鸣
于是,我把坟堆当枕头,把枯草当被褥
天是我的房子,地是我的大床

七月半,漫山遍野捡祭祀的苹果
一边啃捡来的苹果,一边想——
吃了祭祀的供品,可以免灾呀找份好工作
于是,捡疯了手指
找份工作出卖劳动,原来多么不易
中秋后,睫毛如秋草,喝饱了露水
每一滴露珠,成为冰冷的记忆
感谢青春,寒冷可以用皮肤抵挡
感谢青春,饥饿可以用白开水充饥
脚,踩破血泡往前走
脸,每时每刻竖起冲锋的旗帜
我不改寻梦的初衷
擦干眼泪,笑容依然那么灿烂
欢是怎样的欢,悲是怎样的悲
已记不清最初的模样
但我记得这脚下的土地,曾是一片荒凉

如今,面前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
我伸手可触摸到它们的陌生,找不到自己是哪块砖哪片瓦
我流下自豪的泪水,我做过建筑小工
10元/天,给师傅抛砖头、打砂浆
汗水渗进混凝土一起砌进高楼的墙壁
我与那些大伯大叔的老乡,一起喝南瓜汤吃糙米饭
饥肠辘辘,仍然干劲十足,一砖一瓦,堆砌艰辛

站在出租屋的楼顶,凝望工厂加班的灯火
我自豪,自己曾是灯火中的一员,通宵夜战为赶货
奋勇当先,追赶流水线的速度
热情澎湃,战胜瞌睡的袭击,我忘记了感冒
但鼻涕没忘记流淌,没有纸巾,用手指揩,用工衣擦
争分夺秒地完成订单
一件一件产品,从手掌出发,成为时间的结晶
一个一个岗位,一步一个脚印
平凡的工作损耗了光阴,岁月底层沉积青春的煤层
那些黑脸的日子、浮现异乡的繁华,再次见到阳光

住惯了集体宿舍坐惯了公共汽车
我已习惯在城市生活
却不是城里人,我的名字叫民工
民工的名字垒在一起,就成了别人的名字
人们记住成功的名字
我从不奢望谁会记下我的名字
一块砖,或一片瓦,梦想生活在高楼之间
一双粗手,斑驳的掌纹流出条条宽阔的马路
我挤在窄窄的车票上,盘算回家过年的时间
我为打工自豪,谁为我鼓掌
谁为我发平凡的奖状
打工十年呀,洒下了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
汗水细细咀嚼一条路的过去
我像一株移植的植物,根系注入水泥钢筋的缝隙
生长出一种难舍难割的情怀

我为打工流泪,谁为我伤悲
回头不见当年的太阳不见当年的月亮
十年一觉恍如梦呀
岁月在脸上悄悄刻下皱纹
付出犹如滚滚东江水,一去不复回
十年后的今天,我还在找寻十年前的梦
为了面包,劳碌奔波
终点又起点,起点又终点
工地上的砖头认出了我,指着鼻子骂我是笨蛋
出租屋的小虫恨我又咬我

打工十年,还在打工
贡献微不足道
收获极其稀少,蓦然回首,情绪涌动
别笑我多么固执,别叹我多少沧桑
疲备无法感动踽踽独行的脚步
皱纹无法感动岁月回头
泪水无法感动一只经过的蚂蚁
手指借给我感慨,我叹不出声
大地借给我脚下的泥土,我无法站稳
云借给我雨,我流不出泪
伸出左手,感动右手
伸出左脚,感动右脚
谁拣起我的名字,像一块
废弃在荒效的砖头

  (作者原名王甲有,湖南祁东人,出生于上世纪70年代。2002年与朋友创办民刊《行吟诗人》,现为《打工诗人》编委,打工诗群代表诗人之一。作品散见于《诗选刊》、《辽宁青年》、《知音》、《羊城晚报》、《湖南日报》、《佛山文艺》等,著有诗集《雪地玫瑰》、《为你流浪到南方》,长篇小说《411房的姑娘们》等。现供职于某大型外资企业负责人力资源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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